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欧阳询书法艺术(4)
从这三十六方面来看,不能不说是关于书法中结体的最为详细的总结。戈守智在《汉溪书法通解》中以 “却好”为中心,对“三十六法”做出了全面解释:“诸篇结构之法,不过求其却好。疏密却好,排叠是也;远近却好,避就是也;上势却好,顶戴、覆冒、覆盖是也;下势却好,贴零、垂曳、撑拄是也;对代者,分亦有情,向背朝揖,相让,各自成形之却好也;联络者,交而不犯。粘合、意连、应副、附丽,应接之却好也;实则串插,虚则管领,合刘救应,离则成形,因乎其所本然者而却好也;互换其大体,增减其小节,移实以补虚,借彼以益此,易乎其所同然者却好也;挖者屈己以合,抱者虚中以待,谦之所以却好也;包者外张其势,满者内固其体,盈之所以却好也;褊者紧密,偏者偏侧,捷者捷速,令用时便非弊病;笔有大小,体有大小,书有大小,安置处更饶区分:故明结构之法,方得字体却好也——至于神妙变化在已,究亦不出规矩外也。”
欧阳询的影响从欧阳询成功地改革了楷书的结构,并卓然自成大家以来,学习他的人就没有间断过,其中甚至有几次高峰期。米芾《书史》提到,唐末人学习欧书者尤其多,四明僧无作学习欧阳询的楷书,甚至可以达到八九分的程度,以欧书成名者又有七八家。至于宋代初期学习欧阳询楷书的人就更多了。皇妃孙氏之弟孙思皓最为逼真,名气也最大。
但是,正如积习必定会有其弊端一样,欧阳询的书法也因学他之人过多而借故遭到攻击。北宋居简《北磵集》说: “贞观初,欧、虞、褚、薛以王佐之才弄翰,追配二王,谨严瘦劲,欧阳绝出,流落天壤间者何限,独《化度寺碑》、《醴泉铭》最为珍玩。习之者往往失其韵致,但贵端庄,如木偶死于活处,鲜不为吏牍之归。假刻误人,人亦罕识。”可谓道着欧氏的长处与短处。当宋代知识分子中兴起=种“尚意”书风时,欧阳洵的书法算是跌到厂历史卜的最低点。苏东坡说:“率更貌寒寝,敏悟绝人,今观其书,劲险刻厉,正称其貌耳。”(《题唐氏六家书后》)语似赞赏,实含鄙夷。米芾对他的评价前已引述。实际卜,比起唐代书家来,宋人更关心个人趣味的流露:微妙而略带病态的诗意,夸张点线以反映其奇特的情绪、骚乱的幻想、强烈而又无法实现的意志冲动……。
书学渊源
从二十四岁到六十二岁这一段人生的黄金时期里,欧阳询是在隋代度过的,在这一年龄段,正是一个人在艺术创作中确立自我风格的阶段。
实际上,我们有理由怀疑,他早年是否学过王羲之 ——尽管书学史上这样强调。已有人指出,那上作史传的人在投时代之所好而采用的一句含糊之词——按照阮元沈曾植等人的研究,在南北朝时,碑碣体与尺牍体是截然不同的两大流派。作为尺牍体,南朝与北朝的差异甚大。而对于碑碣体来说,南北方是没有什么差异的。 从欧阳询早期的《房彦谦碑》来看,这是一种相当保守的书体。与后来流行于盛唐的隶书体截然不同,而是与北朝流行的隶书体一脉相承,例如《中岳嵩高灵庙碑》一类的隶楷书法。实际上,欧阳询的活动期与北魏书法的成熟期,相距并不像我们所想象的那么远,如果打一个比喻,不过是我们现在与清末民初一样而已——我们当今的书法风格,不是直接与清末民初的书法风格有着不可分割的因缘么!
前面说过,隋代文化实际上就是以北方文化为主的。阮元在《南北书派论》中,以东晋、宋、齐、梁、陈为南派,而以赵、燕、魏、齐、周、隋为北派;从钟繇、卫瓘开始,以索靖、崔悦、卢谌、高遵、沈馥、姚元标、赵文深、丁道护至欧阳询、褚遂良为 “北派”;而以王羲之、王献之、王僧虔至智永、虞世南为“南派”。南派书风不显于隋代,像丁道护、房彦谦诸人,所写字体都为当时所流行的北派书风,方严遒劲这便是欧阳询书法之中“劲峭”的根源。在欧书中明显可见的“戈戟森然”的笔势,正是从北魏直至北周的书法中受到影响。《述书赋》中也有一条资料,说欧阳询曾从北齐的三公郎中刘珉学习书法。
有一则故事,也正好说明欧阳询的书法,深受北派书风之影响。他有一次在路上,见到由大书法家索靖所写的一块碑,看了一会儿便走开了。但是不一会儿,他又回到了这块碑下仔细地看起来,看累了,便拿一块布放在地上,坐在那里看,甚至天晚了也不曾离去,而睡在它的边上。就这样,他一连看了三天 ——这三天,印象该是怎样的深刻难忘!唐人张怀瓘《书断》中这样评价索靖的书法艺术:“靖善章草及草书,出于韦诞,峻险过之,有若山形中裂,水势悬流。雪岭孤松,冰河危石,其坚劲则古今不迨。”
这种 “峻险”、“坚劲”的索靖的书风,也在欧阳询的腕下反映出来。张怀瓘在《书断》中评欧阳询的书法时,就多次用到例如“笔力劲险”、“峻于古人”、“有龙蛇战斗之象”、”风旋雷激”、“森森焉若府库矛戟”、“惊其跳峻,不避危险”这样的句子。这在别人那里,是很少用到的,同时也是“南派”书家所没有的。
也许这是到目前为止,对隋代书法的最为权威的论定。如果说,一时的艺术风格并不会随着某个朝代的结束而结束的话,那么,隋代书法的风格,至少在唐初还在延续着。清人郭尚先在《芳坚馆题跋》中以为: “唐初人书皆沿隋旧,专为清劲方整,若郭俨之《陆让碑》,殷令名之《裴君倩碑》皆然。率更(指欧阳询)、中令(指褚遂良)独能以新意开辟门径,所以为大家。”从大量的隋碑志中的确可以找出与欧阳询的书法极为近似的作品来。它们清劲而透着一种新鲜的气息,结体狭长,横画已经向右上稍稍翘起,而波画完全是近世楷书的写法——这一切都代表了它们是当时最为先进的书写方法,与北魏例如龙门造像题记之类的生拙截然不同。像康有为在评价隋朝碑志时所用的词语如“风度端凝”、“端整妍美”、“运笔爽达”、“匀粹秀整,态度安和”云云,的确是隋代以前的碑刻所没有的。欧阳修《集古录》中说:“隋之晚年,书家尤盛,吾家率更与虞世南,皆当时人。余所集录开皇、仁寿、大业时碑颇多,其笔画率皆精劲。”“精劲”二字,最足以证明此点。而这一切,都为唐代的楷法的整理与进步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我们虽然不能肯定某一块碑就是欧阳询的作品,但也不能否认这里面绝对没有欧阳询的作品。因此,欧阳询在唐代的出现,绝不是一个孤立的现象——在他之前,是以隋碑为基调的书风;甚至在他的身后,这种书风也持续地出现在唐代的碑刻之中。至少,我们可以从以下两通碑中找到与欧阳询书法形神俱似的碑刻:
一、《昭仁寺碑》,无书者名,立于贞观四年(630)。
二、《段志玄碑》,无书者名,立于贞观十六年9642),在陕西醴泉。赵崡《石墨镌华》谓: “正书中时作一二笔分隶,是六代遗习。”人们说欧阳询的楷书来自于“古隶”,不正是如此么?
但是,如果说欧阳询只是隋代书法的继承者,还不足以表出欧阳询在书法史上所作的伟大贡献。康有为曾有论书诗说: “欧体盛行无魏法,隋人变古有唐风。”(见《广艺舟双楫·取隋第十一》)欧阳询的伟大,正表现在这里。康有为在《广艺舟双楫·卑唐第十—二》中又说:
至于有唐,虽没书学, —卜大夫讲之尤甚。然缵承陈、隋之余,缀其遗绪之一二,不复能变,专讲结构,儿若算子。截鹤续凫,整齐过甚。欧、虞、褚、薛,笔法虽未尽亡,然淳漓散朴,古意已漓。
末二句虽含贬意,但 “占意已漓”,正说明欧阳询的贡献在此。古代的书法大师们讲求书法的笔势之美,讲求线条的表现之美,然而却还没有人从“结构”的角度来看书法之美,并把结构的表现作为毕生的努力——欧阳询的出现,不正
填补了这样的空白么?长,而在书法领域内,至少从隋末到初唐,他们既不崇尚意兴,也不如少年人一般意气风发,而孜孜于法度的探求。因此,都可算是理性的艺术大师。
唐代书法最为伟大的贡献之一,是对中国书法之 “法”的建设与耐立。除了已有深厚的楷书基础以外,王羲之的书风在唐时由帝王之力加以确立,成为真正唯一值得崇拜及心慕手追的尽善尽美者。这种书法艺术活动,运用了以下数种方式:抛弃子骚动与变异,代之以宁和与稳定;抛弃了欠缺与猥乱,代之以圆满与完善;抛弃了渺茫无边的无限可能性和混沌,代之以有限的规定性和清晰明确。
遵从严格法规来进行创作,可以从圆润和雅的虞世南(558-638),守法而风流的褚遂良(596-658)以及平正典实的徐浩(703-782)这批初唐或中唐书家们那里看出来。而欧阳询,无疑是最重要与最杰出的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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